第41章 启程
白月霖在老橡树下宣告远征的两日后，清晨的钟声越过学院屋顶时，她刚把行囊最后一个搭扣压紧。
钟声余韵沿宿舍走廊滚过去，几扇窗先后亮起。等另一阵钟音落进晨雾，她已经穿过学院正门，银白出征礼服的下摆扫过湿润石板，右肩与肋侧没有再因行囊的重量发疼，左腕那片褪到浅黄的旧淤痕也藏在袖中，只是袖口仍不肯配合，走几步便往下滑一寸，被她耐着性子重新挽回去。
广场上站了许多人，比两日前听她宣告时少，却比任何一次寻常送行都多。面包房老板把裹着暖香的篮子塞来，草药摊的老妇人将几枝迷迭香插进行囊侧袋，又握住白月霖的手按了按。粗糙掌纹擦过她右掌浅淡的“月”字，温热得让她蜷了一下手指。甜点座的小服务员则举着一块牌子，三只歪扭的火柴人头顶写着“等你们回来”，牌角还沾着没擦净的巧克力酱。琉玥盯了足足三息，鼻尖跟着向前挪了半寸。
“你先活着回来。”星璃娅说。
琉玥猛地收回目光，挺直腰板：“本狐当然知道。”
她说得气势十足，尾巴却已绕到白月霖身后，悄悄去探那只面包篮，才碰到布角便被白月霖反手按住。四盒松饼仍平码在白月霖的行囊最上层，昨夜琉玥查了三遍，今晨又查了两遍，眼下显然认为牛角包的加入已经动摇了远征补给最基本的甜度平衡。
广场另一头，星雾正沿围墙缓慢游走。星璃娅抬起手，最后一缕微光从指间脱离，沉入门柱石缝，雾气随之一低，隐进稀薄晨色，只在有人走近时浮起一圈细碎星芒。她又从发梢扯下一根蓝白发丝，缠在门柱背面，星光沿发丝一闪而没，学院若再遭袭击，这道印记便会循着她的神力示警。
拔头发当警报器，堂堂主神落魄至此，时空阁那帮老东西若是看见，大概能连夜写出十二卷论文，卷首还要郑重讨论她是否应该申请贫困神祇补助。星璃娅把被扯乱的一缕头发压回耳后，转身时神色端庄，仿佛刚才那种寒酸操作与自己毫无关系。
白月霖来到她身边，月白发夹旁别着一根细细的狐狸胡须，随着她挽袖口的动作轻轻晃动。琉玥摸了摸左脸上少了一根胡须的位置，满意得耳尖直抖。
“这样就可以了吗？”白月霖问。
“学院暂时安全。”星璃娅的目光从她发间移到行囊，确认四盒松饼没有把包口撑开，才从贴身小袋里取出遗辉结晶。
葡萄大小的不规则环状结晶悬在她掌上，幽蓝光芒沿着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晶面缓慢循环。云涡从她腕间舒展出一条淡紫光带，星璃娅用两指从光带末端捻下一粒米粒大小的微光，微光在她指腹间凝成淡紫坐标，朝遗辉结晶的方向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拿好。”她把坐标放进白月霖右掌，“遗辉结晶留在我这里。这颗导航坐标来自云涡，只认我和旧路，带不了你横穿星海。”
白月霖看着掌中两种不同的光，淡紫落在“月”字旁，银白字迹随之回应了一瞬，却没有与它融在一起。她用另一块软布包好坐标，放进贴身内袋，动作慢得近乎郑重。
“云涡也不能？”
“它只能沿遗辉照亮的旧路走。”星璃娅把葡萄大小的结晶收回胸前，“离开航迹，大家就可以一起体面地迷失在虚空里了。”
琉玥在旁边举起手：“窝认路。”
“你上次连甜点座的回程都飞错了三条街。”
“那是酒在认路，本狐没有参与。”
白月霖合上内袋扣，唇角弯了一下。她正要开口，最后一声钟鸣从高处落下，广场上的交谈也随之低了下去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
黎敖从钟楼方向走来，仍穿着昨夜那身深蓝旧礼服，袖口的银线星月被晨雾润出细密光泽，衣领那一角照旧微微翘着。他走到白月霖面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指节长的冰晶符，正中封着一点幽蓝，明灭得像被冻在晶壁里的呼吸。
“到了六星追日，先找阵核外层的神殿废墟，再用它。”黎敖说，“通讯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，另一端留下的意识也不再完整，未必能回答所有问题。”
白月霖接过冰晶，那点幽蓝贴近她掌纹时微微一亮：“他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现在该怎样称呼他。”黎敖看着通讯符，“那里守着祈尔米修罗的一段残识。如果是你，他也许愿意开口。”
她把通讯符另行裹好，放进装有导航坐标的内袋，两件东西隔着软布各亮各的；另一侧内袋里，那枚从梦境来到现实的金属残片仍贴着衣料，焦黑边缘透出一丝微凉。
黎敖依次看过她、星璃娅和琉玥，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说，最后只抬手轻轻拍了拍白月霖的肩。
“去吧。”
白月霖走出两步，又回过头：“披风没弄丢。”
黎敖怔了一下，手指无意识抚过袖口那一针歪得恰到好处的星纹，猫瞳里终于浮起一点笑：“回来再检查。”
迦尔姆站在人群最后，两名守卫一左一右留在他身后，腕上的封灵带仍未解开。他没有越过守卫划出的距离，只在白月霖望来时将双手抬到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，右手按在胸前，向她行了一个旧礼。
“她不一样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星璃娅看了看白月霖身上的出征礼服：“衣服不一样。”
“衣服之外。”迦尔姆望着她穿过人群的脚步，“她走路时，已经不怕碰坏什么了。”
白月霖朝他点头，脚步继续穿过人群。
星璃娅腕间的云涡完全舒展开来，淡紫与星蓝交叠的伞盖托住她赤裸的双脚，清凉光带绕过脚踝，将她稳稳抬离地面。琉玥则跃到广场中央，身形在冰火交织的光里拔高，四足踏过石板，雪白长尾向后一卷，展开的双翼几乎遮住半边钟楼。
“小月霖，上来！”
白月霖踩住她伏低的前腿翻上脊背，厚实绒毛托住膝弯，里面还藏着昨夜松饼的枫糖甜香。她把行囊系牢，俯身抱住琉玥颈侧，月白发夹旁那根狐狸胡须被晨风吹得直颤。
“坐稳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
羽翼扇动，第一下把广场薄雪推向四周，第二下托起琉玥的四足。白月霖膝下骤然一空，石板、薄雪和送行的人群真正离开了脚底；装着通讯符的内袋与另一侧的金属残片同时贴紧胸口。第三下落下时，钟楼已经到了她们下方。她下意识闭眼，再睁开，整座雪城正在晨雾中舒展开来，老橡树立在学院中央，解冻后的枝条呈出湿润深褐，树下的人越来越小，黎敖那身深蓝礼服最终只剩一点颜色。
她抬起手，用力挥了挥，直到那点深蓝与石墙阴影混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出来。
琉玥越过冰晶穹顶，包裹三人的微光护持同时合拢，风声与钟声被隔在身后，里面却仍留着足够呼吸与传声的空气。星璃娅踏着云涡跟上来，蓝白发丝在失重中缓缓散开，胸前的遗辉结晶随即亮起，云涡伸出两道光带，一道绕紧自身，一道搭上琉玥翼根，将护持与航向一并稳住。
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里，星璃娅胸前的遗辉结晶从黑暗中重新照亮六星追日旧路，一条浅蓝航迹缓缓显现。她让云涡贴着它滑行，每一次偏移，结晶便亮起一道幽蓝，将她们轻轻推回航迹中央。
那颗被冰与火分成两半的母星还在身后缩小。起初仍能看见雪国的冰蓝与日侧的赤红，随后颜色被距离一点点吃掉，城池、雪原、火海与云带都收进同一颗遥远圆珠，只剩迎光的一半亮成苍白，背光的一半沉入漆黑，黑白两半之间横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弧。
白月霖伏在琉玥背上，直到再也分不清学院所在的位置，才慢慢放下手。贴在胸前的通讯符隔着衣料亮了一次，很轻，很短，像远方有人在黑暗里应了一声。
琉玥的翼尖落下冰蓝与赤红的极光粒子，沿旧路铺向深空；白月霖把脸埋进她颈侧的长毛，闻见那点一路跟来的枫糖香，视线转向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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